見到滿山的向日葵，他滿眼的黃金比例角（137.51度），滿腦子的最無理的無理數（黃金分割比），他認認真真地數了數向日葵的螺旋線。

蔥花由很多個五角星組成花球；蘋果切出五角星；長在地里的葉子菜，需要按比例交錯生長，才能長出更多的葉子……

姚工在朋友圈記錄下許多與數學有關的日常，在他的生活里，數學含量極高。

首先，數學是他的熱愛，他盡量每天都刨出時間學一點數學知識，思考一些數學問題，放松的時候呢，就做幾件數學作品。要是條件允許，他想重新回到學校，學習拓撲學（拓撲學是由幾何學與集合論里發展出來的學科，研究空間、維度與變換等概念）。

其次，數學是他的事業，2020年，他和伙伴一起在成都創立了Domath思維實驗室，他們的slogan是：為數學辯白，為工程播種。

“其實我們做的是一份開窗的工作，我們學習了很多數學相關的東西，經過篩選，把認為好的數學問題帶給孩子們和家長。了不起的是他們，他們知道什么叫享受數學。”

今年兒童節，Domath在2000平的空間里，做了一場名為3n+1的數學文化節，用游戲、圖像、數學裝置來重新打開我們對數學的理解。兩天里，有600多個人通過買票參與其中。“雖然門票挺貴的，但是場地租用費，加上現場展品的制作，成本挺高的，最后其實還是虧了一些錢，但我覺得很有價值。”

數學是巨浪，在巨浪中的小舟上，姚工每天都在一邊完善小舟，一邊往前劃船，也期待更多小舟出現。

姚工

Domath思維實驗室創始人

Domath，一場實驗

在我看來，詩人只有去感知別人未曾感知的東西，才能比別人看得更加深刻。數學及亦如此。——索菲婭·柯瓦列夫斯卡婭

Domath的工作室是兩居室，客廳里的書架上擺放著幾千冊與數學有關的書籍，還有許多老師和孩子們一起做的數學作品。墻上貼著不少圖形，每一幅都與數學有關。角落里的3D打印機正在滋滋滋打印著約翰遜多面體（1966年，美國數學家諾曼·約翰遜發現了92種約翰遜多面體。1969年，維克托·查加勒證明約翰遜多面體只有92個。）

另一邊靠墻的柜子上擺著不少阿基米德多面體，“它們是以兩種及以上正多邊形為面的凸多面體，并且都可以從正多面體經過截角、截半、扭棱等操作構造。阿基米德體共有13種，其每條邊的長度相同，每個頂點也都全等。”

·阿基米德多面體

約翰遜多面體、阿基米德多面體、柏拉圖多面體……等等，作為數學盲，我的腦子不夠用了。

這里不像是教室，更像是游樂場，看似不起眼的一張圖表、一個球體，都暗含著數學里的某個原理、公式。孩子們在這里一起解題，一起探索，一起動手，感受數學之美。

我突然理解了《數學的力量》一書中作者所寫:數學能把你的大腦變成一個游樂場。適時適量地研習數學，其實就像游戲一樣：探索規律時的靈光一現會讓你歡呼雀躍，發現事物的運轉方式也會讓你陶醉不已。

·謝爾賓斯基三角搭建

·keva planks搭建挑戰

事實上，姚工并不是從小就熱愛數學的天才，他在幾年前才開始被數學所吸引，“我從小生活在江蘇的鄉村，成績并不拔尖，語文很不好，靠數學成績拉平均分，那時候也沒有體會到太多學習數學的樂趣。高中時很喜歡文言文，覺得太精妙了，一個那么簡潔的詞，卻能表達豐富的意思，這一點很吸引我，而且節奏感也很好，現在數學吸引我的也是這些。”

大學學習土木工程，畢業后在杭州做過幾年橋梁工程師的姚工，為什么來到成都做起了創新教育，并不是個復雜的故事，一切只是聽從內心的指引。

·達芬奇穹頂

·縫合曲線（curve stitching）

接觸了數學教育之后，他就很想弄清楚我們為什么要學數學，“掉進數學的坑里研究了很久之后，我發現數學本質上是一種世界性的語言，我們不用見面，不用說話，我們可以用數學公式進行交流。”

搜索引擎的核心算法是線性代數；各種廣告之所以會被推送到我們面前是基于博弈論……數學與我們的日常生活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但如果一個人不想去搞計算機，而是想成為插畫師，還要不要學數學呢？

姚工的答案是：不學數學，可能不會影響我們的生存，但數學給我們提供的是理解世界萬事萬物的一種思維方式，它讓生命有更豐富的體驗。

·雪花片謝爾賓斯基三角

一棵樹為什么那樣生長？背后的數學語言是什么？“我們曾經做過一個項目，叫美麗的平行線，帶孩子們用數學的方式去觀察樹，最后發現每一棵樹都隱藏著無數組的平行線。”

我從來沒有用這樣的視角去觀看一棵樹。

把大腦變成游樂場

每經歷一次純粹的思考，都會有一些永恒的、實質的東西嵌入我們的靈魂。——伯恩哈德·黎曼

無論用5乘以哪個數字，都不會改變這個數字的奇偶性；無論怎么旋轉一個三維幾何體，都不會改變它的體積。這些，是數學里的不變量，也稱之為數學的永恒性。

“數學有永恒性，一旦被證明的東西，就不會再在邏輯上被證明了，但是它會發展，會豐富。 比如說三角形的內角和都是180度，這個問題僅限于在平面幾何中，后來有數學家提出，在球面上，或在一個馬鞍的曲面上的三角形，內角和就不是180度了。”

·特魯謝密鋪（Truchet tiling）

生活中，我們遇到的大部分知識都會涉及視角、不確定性、信息不全等問題，但數學真理不一樣，它一直在那兒，讓我們信任理性。

除了永恒性，數學還具有抽象性，“這就是數學為什么難學的原因。數學本質上是一個抽象的學科。你看，這是5個手指，這是5支鉛筆，但這個世界上到底有沒有5本身？”

這也是為什么姚工喜歡帶著孩子們做數學實驗、數學作品，玩數學游戲的原因。實物用多了，自然腦子里那種形象化、抽象能力就提高了。“如果一個人抽象能力很好，數學不太可能學不好。”

·編織的數學（鉤針）

數學為什么抽象呢？因為它簡潔。

姚工拿出一個喝水的紙杯，問我讓它自然滾動起來，會不會回到手上。我滾動了好幾次，紙杯都回到了我手里。

“一次性紙杯滾兩頭粗細不一樣，如果我把它延伸出去，其實是一個圓錐，它滾動的軌跡是一個圓環。你看我只要把一個圓柱收一下，它就變成了一個圓錐。這是不是意味著，我們在學習圓柱和圓錐的體積公式時，可以把它們統一起來。”

這時我發現房間的一角放著一個由許多冰淇淋紙筒組成的球體，“像不像你去買西瓜時，老板取出一小塊給你品嘗的樣子。”嗯，像。

·拼插正十二面體

一般人的放松方式，可能是運動、購物、閱讀、刷短視頻等，很少有人會用數學的方式進行自我放松。姚工有以解數學題來放松的朋友，他自己則喜歡做數學作品。

“我比較在意數學作品的藝術性，因為我一直認為好看很重要，但是數學的好看和其他的好看不一樣，當你用數學的眼光去欣賞一些東西，會帶來一種高級感。比如看油畫，我習慣用數學邏輯性去欣賞，去看它的對稱性和空間感，因此我更喜歡古典的作品。比如這個著名的黃色邊框是美國《國家地理》雜志的品牌標志，長方形長和寬是黃金比例，挺有意思。成都街頭桂花飄香的時候，不知道你有沒有注意，桂花花瓣的對稱軸不是1條，可能是3條或者4條……”

從數學這一角度看待事物，姚工說自己對這個世界更敬畏了，覺得自己更渺小了。

·門格海綿（高5.4米）

·萬花筒

這兩年，在成都像Domath一樣做趣味數學的工作室多了起來，他們帶孩子們玩起了更有意思的數學。姚工覺得這是很好的，但是也擔心會造成新的問題，有時候越想抓住一個東西，往往越抓不住。

我們習慣于盯著某個領域最了不起的人，反倒忽視了，一個普通人應該怎樣和數學相處。 了不起的數學家可以改變世界，但是這個世界不只有那些最頂尖的數學家，還有很多普通的數學家，還有很多普通人。難道數學的大門就對他們早早關上了嗎？

姚工覺得不是這樣的，數學可以豐富一個人的生命，“體會到數學的快樂需要具備一定的能力，在這之前，你要先學會臣服在它的下面，你得遵循它的規則，利用它的規則去解決問題，然后再繼續學習新的規則。當你掌握了數學密碼，你就具有了創造力。”

最后，我問姚工最喜歡的數學家是誰，他說是英國數學家約翰·何頓·康威，他給我講起了康威生命游戲（Conway's Game of Life），又稱康威生命棋的玩法。

盡管這個游戲中的規則是完全確定的，但是很難預測幾個步驟后的狀態。簡單來說，該游戲是零玩家游戲，這意味著我們只能設定其初始狀態，并觀察其演變，它的發展由其初始狀態決定。

不同的開局狀態，最后就會呈現不同的結果。坐在電腦前，姚工給我演示了10多種游戲運行的方式，他演示得很認真，并在過程中陷入思考。

·一個網格所代表的細胞周圍有8個相鄰的網格，通常用黑和白兩種顏色來分別代表網格上的細胞的生和死。（圖源/Brown et al. via arxiv.org）

生命游戲是產生并自我組織的一個例子。計算機科學、物理學、生物學、生物化學、經濟學、數學、哲學和生成科學等各個領域的學者都可以用這種通過執行簡單規則即可產生復雜模式的方式去進行更多的研究。未來會被運用到什么領域，猶未可知。

幾行代碼展示出來的真的是生命的本質嗎？我沒有答案，但換一種方式看待生命，是不是挺好？

YOU成都專訪

X：小都 ，Y：姚工

X： 一個想要學習數學的成年人，應該如何入門自學？

Y： 先弄清楚想學習的是數學的哪一個類別，我個人覺得最好的方式是找經典的教材來慢慢啃。一開始可能會比較枯燥，當你理解了之后，會發現很多樂趣，這種正向反饋會激發你更深入地去學習。數學是一個邏輯性很強的環環相扣的學科，很難跳躍式學習，必須一步步建立邏輯性的階梯，你才更能夠更好地理解它的魅力。

X： 如果家長想要激發孩子學習數學的興趣，應該怎么做？

Y： 家長首先要做的是更新自己的數學認知、數學教育觀念，盡量給孩子帶來更好的數學體驗，打開數學思維。其次要弄清楚學數學的目的，如果家長是搖擺的，舉棋不定的，那他很難有獨立的思考和認知，很容易受環境的影響，這就意味著孩子不太能獲得與之匹配的支持。

X： 你說數學教育要選擇好的問題，什么是好的問題？

Y： 好的問題，首先是有趣的，其次是經典的。這種經典最好能跟數學史聯系，孩子可以通過解答這個題目，和幾百年、幾千年前的人建立一種連結。最后，我希望問題有縱深，一個問題可以成為一個橋梁，可以延展到其他問題上去。

X： 可以推薦幾本與數學趣味性有關的書嗎？

Y：《迷人的數學》《數學簡史》《數學的力量》《太喜歡了！數學》《給孩子的數學實驗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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